中企海外投资的“透明度危机”
最近一家中国企业要收购一家拉美公司，虽然这家中国企业在几个潜在买家中出价最高，政府也想将这家公司卖给中国。但是，拉美公司的管理层和工会却强烈反对。最终，收购计划被迫搁置。
为什么？
拉美公司的管理层说，中国买家来了几回，问的问题都在企业经营方面，但从来没问过我们怎样做环境管理，所以我们对引入中国投资心存顾虑，怕影响了我们一直以来都很重视的环保形象。工会则说，新闻常说中国公司有劳工问题，我们非常担心工人权益遭到损害。
在这个事件中，目标收购公司的工会仅仅因为媒体描绘的中资企业形象就作出了选择。看起来草率，实际上反映了中资企业乃至中国经济在过去多年给世界所留下的形象已根深蒂固。 一提到中国公司，很多发达国家民众就联想到污染、低标准。而据最近南非伦理研究所的最新调查，现在连很多非洲民众也是这样想的。
据统计，中国海外投资过半数都是失败的。投资失败往往不是财务因素造成的，而是与企业社会责任相关的环境因素和社会因素，以及与之相关的中资企业的社会责任形象问题造成的。
“沉默是金”最终自己吃亏
改善形象的办法有很多，但关键是企业要懂得对外表达。
各种渠道都能够听到中国企业的抱怨：我们在国外对工人、对社区居民都尽心尽力，做了很多好事，可为什么还是老挨批评？随后，你会发现一部分原因是有的企业只是做了事情，但没有去说，更不知怎样说好。这似乎是中华民族光荣传统的体现：我们有“沉默是金”的说法。但在企业社会责任领域，“沉默是金”并不合时宜。
企业社会责任所倡导的重要一点是提升透明度，即企业要对内外部利益相关方披露企业在社会责任与可持续发展方面的绩效和表现，一方面是接受利益相关方的监督，另一方面也增进与利益相关方的沟通，让别人对企业有更多的了解。在国外，有很多知名企业都会定期发布企业社会责任报告，把自己所做、所想系统性地对外披露；在国内，也有很多企业定期发布企业社会责任报告。但国内企业在国外发布社会责任报告的就很少了，目前仅有中石油、五矿集团在澳大利亚、印度尼西亚等个别地方发布了报告。这在众多海外投资项目中可谓凤毛麟角。
透明度不足最终还是自己吃亏。
透明，逐步成为强制性要求
一个月前，新加坡媒体发布了亚洲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百强榜单。榜单让人难掩失望。整个榜单上中国大陆公司太少。前30名中只有联想集团一家，百强中也只寥寥数家。虽说中资企业表现不太耀眼，但也不至于此。一个原因是我们的企业信息披露没有做好。其实，不管你愿不愿意，提升透明度已成为一种趋势，并在局部领域成为强制要求。
2002年，采掘业透明度行动倡议（EITI）正式成立，EITI认为，通过完全公开石油、天然气及矿产公司向政府支付的款项以及政府收入的信息，可以改善富资源国家的治理情况。这项倡议已成为世界范围内应用最广泛、最有效的石油、天然气和矿产采掘类企业支付资金的披露系统，目前有18个缔约国、70多家支持企业。
2012年8月，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批准了“冲突矿产条款”，规定美国上市企业从2013年起，必须对被称为“冲突矿产”的矿物进行调查，并将情况在公司网站上公布。
2012年10月22日，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推出新的规定，要求参与石油、天然气和矿产资源的商业开发的采掘类企业必须披露向政府支付资金的信息。
2013年4月，欧盟出台指令，要求所有欧盟上市企业及大型私有石油、天然气、矿产和林业资源开采企业均需公布它们向资源国政府所支付的资金信息。
不擅长双向沟通的中国企业
但做好信息披露、提升透明度并不意味着就高枕无忧。信息披露的目标是增进沟通和建立信任。信息披露是单向的，由企业往外发声；沟通则是双向的，不仅要发表观点，还要接收反馈，甚至要针锋相对地辩论。
中国企业通常不太善长双向沟通。这与我们的文化传统、教育背景也有关系。
小时候，许多人在课堂习惯于听老师讲，鲜有质疑；老师们也习惯将知识填鸭式地传授，很少引导学生思考和提出问题。这实际上是一种无效沟通，你无法有理有据地说服对方，却沉浸在胜利的错觉中。
最近在和非洲NGO交流的时候就遇到了这种状况。有的非洲NGO希望与中资企业就某些项目的环境与社会影响问题展开对话，但中资企业却对此类对话缺乏兴趣，往往只是回复一个充满外交辞令的公开新闻稿，或者将各种政府批文拿出来证明自己是合规的。
这种做法看似很严谨，但却缺乏诚意和说服力。私下沟通时，NGO负责人也表达了比较现实的预期，他们并不期望中国企业撤资，只是期望企业能够关注他们所提出的问题，并逐步做出改善。一个更符合双向沟通的做法，可以是企业与NGO展开对话，就个别问题或全部问题达成一致，在一段时间内实现逐步转变。我们的企业还是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和传承，资源密集型企业尤为如此。
修好透明和沟通两门“必修课”
我曾经与一家外资的水泥厂和中资的石油公司讨论社区发展议题。
外资的水泥厂说，他们每投资一家水泥厂都会指定一个负责社区发展的副厂长（副总经理），负责与当地社区居民，尤其是当地社区的意见领袖展开对话，消除他们对工厂的疑惑与误解，同时也资助社区开展一些活动。通常，经过几年努力，工厂与社区的关系会日趋融洽。中资的石油公司则是另一套应对方式，他们与当地政府成立油地办公室，主要借助政府影响力安抚社区矛盾，这样也许能防住一些重大事件的发生，却无法杜绝当地民众如游击队般的各种滋扰，如用绳子拦住车队收钱、在输油管线钻孔偷油等。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中外企业在社区沟通方面从战略到方法都是完全不同的，或许中资企业的做法在国内可以通行无阻，但走出国门后的市场环境和社会环境存在较大差异，我们就要重新考虑中资企业的做法是否还能继续奏效。
中国海外投资的步伐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塑造环保、友善、负责任的中资企业形象已迫在眉睫。透明和沟通是两堂必修课。
作者：郭沛源，商道纵横共同创办人兼总经理
文章出自《中外管理》2014年第11期，转载于《中国责任投资观察》（2014年10月）。《中国责任投资观察》由商道纵横ESG团队每月出版一期，免费向读者提供有关中国市场的环境、社会和治理问题的分析和资讯。
订阅《中国责任投资观察》请发送邮件至esg@syntao.com，并在邮件标题注明“订阅”。